今天我们来聊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:王朝周期律。
在中国历史上,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国祚似乎被刻上了一个无形的魔咒——三百年。
从秦到清,无论是强盛如唐,还是富庶如宋、繁华如明,都未能迈过这道坎。
所谓“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”,三百年仿佛成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宿命。
但凡事总有例外。
汉朝,这个巍然屹立了四百余年的王朝,是惟一一个成功跳出此规律的古代大一统王朝。
很多人会将汉朝分为西汉和东汉,认为这是两个王朝。
但事实上,从刘邦立国到汉献帝禅位,汉朝的宗庙祭祀和法统几乎未曾中断,刘秀的光武中兴更是被视为汉室的延续而非新王朝的建立。
那么问题来了,汉朝究竟做对了什么,才得以享有这独一份的“超长待机”?
展开剩余85%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不能简单地归功于某位雄主或某项政策。
汉朝的成功,是一套复杂的组合拳,是制度设计、现实考量与历史偶然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首先,汉朝的成功,离不开对“秦制”的继承和改良。
在这个问题上,汉初的君臣看到的历史,和我们看到的截然不同。
他们亲眼目睹了强大的秦朝如何在短短十五年内土崩瓦瓦解。
秦的失败,不是制度不够先进,而是政治太过严苛,不懂得给社会喘息之机。
汉高祖刘邦虽然常被评价为“流氓皇帝”,但他最大的政治智慧,恰恰在于他的“草根”出身让他明白民众的承受底线在哪里。
因此,汉初的国策,本质上是对秦政的一次“降噪处理”:
继承秦朝已经验证过的高效中央集权框架和郡县制度,但同时废除秦的严刑峻法,推行“约法三章”,并在此基础上逐步建立了汉朝的法律体系。
更重要的是,刘邦及其后的文帝、景帝,都坚定地执行了“休养生息”的国策。
他们看到了秦末战乱带给社会的巨大创伤,因此主动抑制政府的欲望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
这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,最高明的医生不是给他开各种猛药,而是让他静养,依靠自身的恢复能力慢慢痊愈。
文景之治数十年间,府库充盈,百姓富足,为汉朝的四百年基业打下了最坚实的经济基础。
可以说,汉朝的高明之处,在于它站在了秦朝这个“巨人”的肩膀上,却没有重复巨人因过度发力而跌倒的错误。
而如果说“休养生息”是汉朝的固本培元之策,那么其在制度设计上的弹性,则是它应对危机的第二层法宝。
这里要说的,就是汉初实行的“郡国并行制”。
刘邦一方面看到了秦朝“孤立而速亡”的教训,即中央有难时,没有同姓诸侯王可以出兵勤王;
另一方面,他又深知封建诸侯尾大不掉的隐患。
因此,他创造性地将郡县制与分封制结合起来。
这种制度在今天看来,似乎是埋下了“七国之乱”的祸根,是个不高明的决策。
但放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,这却是一种充满现实智慧的妥协。
在中央政府控制力尚且有限的初期,分封同姓王可以帮助朝廷镇抚边远地区,构筑一道“防火墙”。
而当诸侯王的势力果然开始威胁中央时,汉朝的制度弹性再次体现出来。
景帝削藩平定七国之乱,从军事上彻底解决了王国对抗中央的可能。
紧接着,汉武帝用一招堪称“阳谋”的“推恩令”,让诸侯王们主动将自己的王国越分越小,最终化整为零,从根本上瓦解了封建势力。
你看,从分封到集权,汉朝没有采用“一刀切”的休克疗法,而是通过“试点-观察-调整-解决”的模式,用近百年的时间,平稳地完成了中央集权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这种循序渐进的政治节奏感,是其他短命王朝所不具备的。
当然,仅有以上两点,或许能造就一个强盛的王朝,但未必能让它延续四百年。
汉朝的特殊性,还在于它经历了一次独特的“中断”与“重启”——王莽改制。
王莽篡汉,建立了短短十五年的“新”朝。
从传统史观看,这是汉朝的一次奇耻大辱。
但是,如果我们换个角度,把王朝的生命周期看作一个不断积累社会矛盾的过程,那么王莽的出现,就成了一个绝妙的“泄压阀”。
西汉末年,土地兼并、豪强崛起、贫富分化等问题已经积重难返,王朝的生命力正在被快速消耗。
这时候,王莽以一个“理想主义改革家”的面目出现,他的一系列改革,例如“王田私属”,精准地打击了当时最核心的社会矛盾。
但是,他的改革太过超前和激进,完全脱离了当时的社会现实,最后非但没有解决问题,却激化了所有矛盾,引发了绿林、赤眉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。
天下大乱,所有的怒火都烧向了王莽和他的新朝。
而当刘秀收拾旧山河,建立东汉时,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?
一方面,经过战乱的洗礼,土地兼并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“物理解决”,大部分豪强地主被消灭,社会矛盾得到了极大的缓和。
另一方面,王莽成了那个失败的“背锅侠”,他用自己的覆灭为所有激进的社会变革方案试了错。
刘秀要做的,只是回到汉家“休养生息”的旧制度上,就能轻松赢得民心。
可以说,王莽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失败,为汉王朝进行了一次“格式化”,清除了西汉末年积累的“病毒”,让东汉得以在一个相对干净的系统上“重启”。
这次中断,非但没有终结汉朝,反而阴差阳错地延长了它的生命。
当然,《后汉书》里依然有不少问题。
比如,东汉虽然解决了诸侯王问题,却没能逃过新的“周期律”:
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。
这是中央集权制度下,皇权旁落的两种经典模式。豪强地主也在东汉中后期再次崛起,并最终演变为割据一方的门阀士族。
这些都说明,没有任何一种制度可以一劳永逸。
但即便如此,我们回看汉朝的四百年,依然能发现它成功的密码。
它始于对前代失败的深刻反思,兴于务实的经济政策和富有弹性的制度调整,并最终靠着一次“意外”的历史中断,完成了生命的接力。
很多时候,历史的延续,并不在于某个设计得多么完美的“顶层蓝图”,而在于面对问题时,那种懂得妥协、懂得变通、懂得“慢慢来”的现实智慧。
至于最后那一下意想不到的“续命”,或许只能归结为两个字——国运。
古今皆然。
番外:察举制
在正文中,我们提到了汉朝的制度优势,但有一个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制度没有详谈,那就是“察举制”。
在汉代之前,选拔官员基本靠世袭或军功。
但从汉武帝开始,“察举制”成为主流。
所谓察举,就是由地方长官在辖区内考察和推举品行端正、有才能的“贤良”和“孝廉”等人才,给中央任用。
这种制度的初衷,是打破贵族对官位的垄断,为来自民间的优秀人才开辟一条上升通道。
在汉代,确实有不少出身平民的人才,如公孙弘,就是通过这套体系最终官至丞相。
它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汉朝统治集团能不断吸纳新鲜血液,维持活力。
当然,任何制度走到后期都会变形。
东汉末年,随着地方豪强势力的壮大,他们逐渐把持了“察举”的权力,推荐的不再是真正的“贤才”,而是自己的亲信子弟,所谓“举秀才,不知书;举孝廉,父别居”。
这最终导致了上品无寒门、下品无势族的门阀政治。
但无论如何,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套成体系的文官选拔制度,察举制在汉朝的四百年间,为帝国的稳定和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支持,其功绩不容抹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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